第 一 章(3/3)
佩格婆婆对我说:“她比你小时候胆子大多了。
”
“谁说不是呢?!”小时候,我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贝拉截然相反,她觉得生活里的一切都是一缕缕阳光,让她温暖。
无论我多次告诉她,不是所有的人都把她的喜好放在第一位,但她不肯相信。
说到底,她爱着所有人所有事情,谁又会不爱她呢?
佩格婆婆调整了一下耳朵上的氧气管,“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爸爸呢?”
我走到炉子前面,提起烧水壶,壶里水很满,我把它放上灶头,打开煤气,啪的一声,点燃了火苗。
“我想先看看爸爸对伊莎贝拉的反应。
”
“他当然会爱伊莎贝拉,她是你的一部分,也是你母亲的一部分。
”
一种熟悉的感觉像匕首一样刺痛我的胸膛,时隔数年,这种感觉仍然如此强烈似乎要将我刺穿。
“自从妈妈过世,他就没有爱过任何人任何事。
”
“不能这么说,”她温柔地轻声低语,似乎这样便能改变事实。
祖母从橱窗里拿出两个陶瓷水杯,“你父亲是个好人,詹妮。
”
从桌子底下拉出一张椅子坐下,我的心突然变得好沉重。
“是个好人,不过有颗冷酷的心。
”
她往两个杯子里各放了一勺茶,“失去心爱的人,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
”
我双手交叉在胸前。
她避开我的眼神,“我知道,对你说这个很讽刺。
”
“我也觉得。
”
“如果你不喜欢他对待伊莎贝拉的方式,你会怎么做?”
正是这个问题,在过去两个星期里折磨着我,这是对我最重要的问题。
“我不是贝拉唯一的家长。
”
“我想你是时候告诉我谁是她父亲了。
”她提起我的下巴,我不得不正视她。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收了回去,“好像我猜不出来似的。
”
我的脸在燃烧,我张开嘴想说出他的名字,但是堵在了嗓子眼——像是一道堤坝,那一头是五年来积攒的泪水。
“我没有告诉过他。
”
祖母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庞变得更加惨白,我几乎能听到她心碎的声音:“噢,詹妮。
”
我活该得到她的蔑视,然后,她用双臂紧紧地抱着我的肩膀,用她柔软的胸膛,花香味的香水,和她的认可抚慰着我,我的全身感到释然。
“我找到他了!我找到他了!”女儿一边大声叫唤着,一边吧嗒吧嗒地跑过来。
佩格婆婆松开我,我们转向门口,等着伊莎贝拉出现,她出现了,手里挽着我的父亲。
父亲的卷曲短发比起以前,越发灰白。
他的Polo衫整齐地塞在皱巴巴的裤子里,平坦的腹部上系着一条皮带。
他冷静的表情,向来难以捉摸,让我猜测他在想什么,比让我读懂中文还难。
我的手指甲不自觉地扎进手掌心,我得坐下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坐着了,当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他快速地打量了我一下,我也打量着他眼角的细纹,他是在努力挤出一些微笑吗?这微笑又代表什么呢?是自鸣得意我到底还是回家了,还是真的因为看见我而心生喜悦?还是他根本没有在微笑?
他一句话也没说,走到厨房窗户边,一只手放在眼前,朝后院四处张望。
佩格婆婆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他究竟在干什么?”
父亲转过身来,脸带一丝坏笑,“我在找天上有没有飞猪。
”
从他的表情我看得出来,他在等着我们回应他的笑话。
我没有笑,呆坐在那里。
“我记得,你说过,除非母猪飞上天你才肯回家。
”
我对自己承诺过这次回家不会反驳父亲,但是还是脱口而出:“我听得懂你的笑话,我没那么笨。
”
没想到父亲不屑一顾地挥挥手,说:“六年杳无音讯,你终于肯让我见见我的外孙女了,你真是太贴心了。
我想,你回来是因为没钱了吧?”
我的思绪回到我离家之后打回家的一通电话,我噙着泪水告诉父亲我怀孕的消息,父亲滔滔不绝地开始说教,关于不负责任的性生活带来的罪孽和后果,五分钟后,我一声不吭地挂掉了电话,之后再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在那之后的两个礼拜,总有他的未接来电,我不想再被斥责,再也没有接过他的电话。
安静了几个月后,他的号码再次出现,这一次我接起了电话,却发现电话那头是我的祖母,不是父亲,再也不是他了。
“你最擅长的就是自以为是。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我的初衷是想和他重归于好,可是我又重蹈覆辙和父亲顶嘴。
这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被一阵刺耳的声音打断,水开了。
佩格婆婆赶紧走去炉子边,把水壶移开。
父亲蹲下身去和伊莎贝拉说话:“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谁吗?”
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望着左边,伊莎贝拉回答道:“我的爸爸?”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心里一惊,我和父亲的目光相遇,他那冰冷的眼神足以冻结整个海洋。
“他是你的外公。
”最终,我回答了她。
她用崇拜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举起她胖胖的手臂抱住他的肩膀。
父亲也抱住了伊莎贝拉,看到这一幕我终于松了口气。
接着,父亲站起身来,但是我又无法辨认他的表情,自从母亲去世之后,这个木然的表情经常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清了清嗓子,整理了一下本来就很平整的皮带,说:“我刚才好像看到甜豆先生经过。
”
伊莎贝拉伸出脑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父亲指指客厅,她没理睬,自个儿跑开了。
“她不知道她的亲生父亲是谁?”父亲问我,我努力忍住不争气的眼泪,我无法开口和他谈论这些,父亲似乎也心知肚明。
停顿了几秒后,他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瞪了我一眼,摔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