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所谓伊人(3/3)
“别说你连殷明珠也不知道。
”丽丽扫了她一眼,“真搞不懂,英少一向出了名的挑剔,怎么会把你弄进百乐门。
当年的殷明珠,可是英少费了好大力气,从大富豪那边挖过来的。
她在百乐门挂牌的时候,真是盛况空前啊,红遍了整个上海滩。
每天晚上,都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看她跳舞,到这里来一掷千金。
要是没有跟殷明珠跳过舞,简直不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居然不知道她?”
锦绣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丽丽说得不错,在这里,不过是靠着屈膝承欢混饭吃,她只是没想到,原来当年明珠也一样。
她只不过是隔了十年,再步明珠的后尘。
丽丽压低了声音,接着道:“不过今非昔比,殷明珠如今已经被向先生包了,早就洗手不干,搬进丹桂街的豪宅里,气派起来了。
她手底下还有五朵金花,专门陪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儿们应酬,交际场上倒是很有些名气……你想想看,背后有向先生撑腰,连左二爷都买她三分面子,还有什么办不成的事?唉,我要是有她十分之一的姿色,也不至于混了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一点名堂。
”
锦绣看了一眼丽丽的脸,谁说没有姿色,这百乐门哪一个不是美女。
但别人美得都好像画出来,颜色好看而已,明珠却不同,想不起她哪里美,只觉得那种隐约的明艳和迷媚,就好像夜里的雾气,看不见摸不到,却无声无息就浸到人的骨子里。
“这么说起来,明珠也算是英少的嫂子了。
”锦绣想起刚来上海,在殷宅门口撞到英少,难怪他会去那里,原来都是一家人。
丽丽却轻轻一哼:“什么嫂子,我们这种出身,当英少的嫂子?说出去真要叫人笑掉牙了。
向家什么身份,银行、纱厂、夜总会,多少产业数都数不清,后面还有青帮的势力当靠山,别的都不说,长三码头你总该听说过吧,那是二爷买断的,谁家的船不走他的码头,谁家的货不进他的货仓?他们只要跺个脚,上海滩的地皮都会抖三抖。
”
“他们会娶一个舞女当太太?那全上海的名门闺秀都一起去跳黄浦江算了。
殷明珠只不过是凭着她生得太漂亮。
但是只管漂亮有什么用?到现在,还不是向先生养在外面的一个情妇而已。
”丽丽的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向先生身边的女人也不止她一个。
殷明珠是聪明人,争名分只会自己讨个没趣,不如趁机会多捞一点钱是正经事。
”
锦绣蓦然抬起头来。
“殷明珠是不是向先生的情妇,外人说的都不能算数。
”她脸上涌起一层暗红,声音也不禁高了几分,“那些人又不相干,他们怎么知道,向先生对她就没有真心?”
丽丽不悦,“你嚷什么,当心别人听见!又不是是说你,你激动什么。
”
锦绣一呆,是啊,她为什么反应这样激烈?
明珠把她赶出来的那天起,她们从此就是陌路人。
但听见别人嘴里提起明珠的名字,她还是觉得心跳加快,不知道是喜是悲。
别人说明珠是向先生的情妇,她还是觉得刺耳。
世事这样讽刺,明珠是向先生的女人,而她,居然迷上了向先生的弟弟向英东。
不管别人怎么说,明珠总算是熬出了头,就算是情妇,她到底还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个男人;而她自己的感情,却只怕比明珠更加无望。
至少丽丽也承认,当年明珠是英少“费了好大力气”才挖过来的,而她,如果没有左震的帮忙,就连进入百乐门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如果有一天,她就像当年的明珠一样,大红大紫,英少会不会就会对她另眼相看?
“咳咳!”锦绣赶紧咳嗽了两声,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天啊她到底在做什么梦。
摸摸自己的脸,已经不由自主热辣辣地红了起来。
“这位小姐……你是新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有人在背后说,靠得太近,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热气都喷在锦绣的颈后。
锦绣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见一张贴近的脸孔,是个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眼睛带着色迷迷的笑意。
“荣……锦绣。
”锦绣退后一步,想起那天在狮子林的窗前,英少也曾经问,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说出自己的名字,心里跳得厉害,今天说出同样三个字,却只觉得说不出的屈辱。
无所谓,路都是自己选的,只要过了今晚,以后就不会再有感觉。
锦绣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脸上却慢慢地浮现出一层笑容,笑意浅淡,却忽然之间,叫人眼前一亮,只觉明艳不可方物。
“先生贵姓,赏脸跳个舞?”锦绣听见自己的声音,可是语气是这么的陌生,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在说话。
原来屈膝承欢四个字,说得这么容易,做起来是如此的委屈,浑身上下都好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死死撑着一张笑脸,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辣的,咸的苦的,一齐在胸膛里翻涌。
既然无法回头,就只有努力爬上去。
锦绣笑着挽起那男人的臂弯,走下舞池,总有一天,她也要像明珠一样,成为百乐门的头牌,再也不用对别人说:“我叫荣锦绣,赏脸跳个舞?”
忽然之间,她明白了那天,明珠为什么要把自己赶出来。
也忽然明白左震为什么要把自己送进百乐门。
在上海,等着别人的帮助和施舍,永远没有出头的那一天。
一切东西都要靠自己的双手挣回来,金钱,地位,名声,甚至自己喜欢的那个男人。
明月之下,水波之上,她整个人似乎都被夜色里淡淡的雾气笼罩着,映着月色,每一处轮廓都美得有点虚幻,焕发着晶莹的微光。
“锦绣已经上得了台面了。
”
向英东站在楼上办公室的窗前,靠着栏杆,玩味地看着舞池中央的锦绣。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上个礼拜开始,这丫头就忽然换了一个人似的,脱胎换骨般,逐渐露出自己的光彩。
领班来回报,说今天晚上已经有好几个客人来预约荣锦绣小姐的位子。
左震就在他的身边,只是看着,没说话。
“说来也是,到底是明珠的妹妹。
”向英东笑着回头,“要是好好栽培一下,锦绣会是上海滩的第二个殷明珠也说不准。
可我想不明白,忽然之间,这丫头怎么忽然开了窍?再说她哪来的钱,添置衣裳首饰。
”
向英东摇摇头,“锦绣跟明珠不同,明珠当初出道早,来百乐门的时候已经成了气候,锦绣跟她一比,还实在太生涩。
得叫她多见见世面,学会应付各种各样的人物。
”
“等锦绣跟明珠一样成了气候,你就未必留得住她了。
”左震淡淡说,“当初大哥看上明珠,明珠毫不犹豫就跟他走了,以后,难免不会出现第二个向寒川。
”
“这次不会。
你不觉得锦绣有点喜欢我?”向英东吊儿郎当地开着玩笑。
左震蓦然一抬头,“你——想要她?”
向英东喝口酒,“现在还早着呢。
震,你也是喝酒的行家,这好酒是慢慢酿出来的,急不得。
现在锦绣充其量,只不过是杯葡萄汁,好看是好看,味道还没出来。
”
左震眉梢微微一蹙。
“有机会的话,你跟明珠提一提锦绣的事,她到底是锦绣的姐姐。
”
向英东跳了起来,“每次都是这样,得罪人的事情都派给我!上次我跟明珠吃饭,刚提起锦绣,话还没说完呢,明珠就恼了,差点没翻脸。
她还说,要是把锦绣留在百乐门,以后就别想进她的家门。
我这是何苦来的,这边是你把锦绣塞进来的,那边明珠又叫我把她赶出去。
下次还是你去跟明珠说,她至少不敢跟你翻脸。
”
“明珠不过是嘴硬。
”左震一笑,轻轻地拍拍栏杆,“她一向八面玲珑,要是当真不在乎,怎么会三番两次为了锦绣动肝火。
”
左震隔着窗子,远远地看着锦绣,在舞池里跟客人周旋。
音乐如此悠扬,她的背影如此动人。
当她转过脸的时候,耳边一对小小的钻石坠子,轻轻摇荡,照得她脸上那抹匀柔的微笑,光彩夺目,叫人惊艳。
可是他知道,那不过是一张美丽的面具。
锦绣已经学会了应酬,开始懂得掩饰,就像当初他想的那样,她在百乐门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懂得不择手段地生存。
可是将来总有一天,她也会变得跟明珠一样,水晶心肝,八面玲珑,应该生气的时候不动声色,应该笑的时候假装笑。
忽然想起当初在狮子林,第一次看见锦绣的笑,温柔,迷惘,纯净而没有心机,却像春风一样茸茸暖暖,说不出的打动人心。
他忽然有点怀疑自己做得对不对。
锦绣来上海之前,她的世界不过只有老家的那座宅院那么大,她以为人心都是暖的,世上所有地方都是光明的,不知道人间路还有险恶黑暗。
也许他根本不应该叫她看见世事冷酷,更不应该把她送到英东的身边。
锦绣对面的那个男人,开始有点不老实,一只戴了戒指的肥硕的手,在锦绣的腰背之间游移起来。
锦绣还在笑,可是笑容渐渐僵硬,她越是想挣脱,那只手揽得就越紧。
“唐海。
”左震脱口而出。
身后的唐海答应一声:“是,二爷。
”
“你下去,看看荣姑娘跟谁跳舞,请他喝杯酒。
”左震并没有回头,看不见他神色,可是语气却冷了下来。
“呃?”唐海一呆,看看向英东,也没敢再问,立刻出去了。
这位荣姑娘……就是上次跟石浩说“左震在哪里,我想见见他”的那个荣锦绣吧,她到底什么来头?
向英东也是一怔,看左震一眼,“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英东,你不是还要跟邢老板谈那块跑马场地皮的事吗,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左震转过身,随手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他这边还没说完,左震已经下了楼梯,穿过大堂,径直出了百乐门。
忽然之间,有点心烦意乱,不愿意再置身于这间华美而奢靡的大厅里,呼吸那种酒精和脂粉香混杂的空气。
其实跟英东一起去见邢老板,并不是左震的原意。
这一阵子,英东一直在积极筹建跑马场,他和法租界领事斐迪南很熟悉,拿到经营权应该没有问题,只是关于地皮的事情还没有敲定。
眼下看好的那块地皮,牵涉到广东烟草商邢老板的部分产业,为了交涉这个问题,颇费了一番周折。
英东出的价钱,已经是市价的三倍,邢老板迟迟不愿意出让的原因,除了他嘴上说的私人理由之外,恐怕还跟沈金荣的私下较劲脱不了关系。
沈金荣是上海赫赫有名的地产商,尤其近几年,生意做得越来越大,风生水起一路暴发,势力已经扩展到上海各个角落,小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