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百九十 杂传记七(2/3)
若负芒刺。
”座客皆笑。
时自虚方聆诸客嘉什,不暇自念己文,但曰:“诸公清才绮靡,皆是目牛游刃。
”中正将谓有讥,潜然遁去。
高公求之不得,曰:“朱八不告而退,何也?”倚马对曰:“朱八世与炮氏为仇,恶闻发硎之说而去耳。
”自虚谢不敏。
此时去文独与自虚论诘,语自虚曰:“凡人行藏卷舒,君子尚其达节。
摇尾求食,猛虎所以见几,或为知己吠鸣,不可以主人无德,而废斯义也。
去文不才,亦有两篇言志奉呈。
”诗曰:“事君同乐义同忧,那校糟糠满志休。
不是守株空待兔,终当逐鹿出林丘。
”“少年尝负饥鹰用,内愿曾无宠鹤心。
秋草殴除思去宇,平原毛血兴从禽。
”自虚赏激无限,全忘一夕之苦,方欲自夸旧制,忽闻远寺撞钟。
则比膊鍧然声尽矣。
注目略无所睹,但觉风雪透窗,臊秽扑鼻。
唯窣飒如有动者,而厉声呼问,绝无由答。
自虚心神恍惚,未敢遽前扪撄。
退寻所系之马,宛在屋之西隅,鞍鞯被雪,马则龁柱而立。
迟疑间,晓色已将辨物矣。
乃于屋壁之北,有橐驼一,贴腹跪足,儑耳龆口。
自虚觉夜来之异,得以遍求之。
室外北轩下,俄又见一瘁瘠乌驴,连脊有磨破三处,白毛茁然将满。
举视屋之北拱,微若振迅有物,乃见一老鸡蹲焉。
前及设像佛宇塌座之北,东西有隙地数十步。
牖下皆有彩画处,土人曾以麦稳(明抄本稳作“麹”)之长者,积于其间,见一大驳猫儿眠于上。
咫尺又有盛饷田浆破瓠一,次有牧童所弃破笠一,自虚因蹴之,果获二刺猬,蠕然而动。
自虚周求四顾,悄未有人,又不胜一夕之冻乏,乃揽辔振雪,上马而去。
绕(“绕”原作“周”,据明抄本改)出村之北,道左经柴栏旧圃,睹一牛踣雪龁草。
次此不百余步,合村悉辇粪幸此蕴崇。
自虚过其下,群犬喧吠,中有一犬,毛悉齐裸,其状甚异,睥睨自虚。
自虚驱马久之,值一叟,辟荆扉,晨兴开径雪,自虚驻马讯焉。
对曰:“此故友右军彭特进庄也。
郎君昨宵何止?行李间有似迷途者。
”自虚语及夜来之见,叟倚篲惊讶曰:“极差,极差。
昨晚天气风雪,庄家先有一病橐驼,虑其为所毙,遂覆之佛宇之北,念佛社屋下。
有数日前,河阴官脚过,有乏驴一头,不任前去。
某哀其残命未舍,以粟斛易留之,亦不羁绊。
彼栏中瘠牛,皆庄家所畜。
适闻此说,不知何缘如此作怪。
”自虚曰:“昨夜已失鞍驮,今馁冻且甚,事有不可率话者,大略如斯,难于悉述。
”遂策马奔去,至赤水店,见僮仆,方讶其主之相失,始忙于求访。
自虚慨(明抄本“慨”作“怃”)然,如丧魂者数日。
前进士王洙字学源,他的先人是琅琊人,唐宪宗元和十三年春应举考中。
王洙曾经住在邹鲁之间的名山中修习学业。
王洙自己说,四年前,乡试考中了贡士,随着名单进京参加会试。
黄昏时投宿于荥阳的旅馆中。
正赶上家住彭城的客人秀才成自虚,因为家庭的事情不能参加考试,准备回故乡。
成自虚碰到我王洙后,便谈起了辛辛苦苦往返于路途上的事。
自虚字叫致本,谈到了在人世间亲眼看到的奇怪的事情。
那一年,成自虚十一月八日回东边去。
(是元和八年那年)第二天,到达了渭南县,正是阴沉多风的天气,也看不出时间的早晚。
县宰黎谓留住自虚喝了几巡酒。
自虚仗着坐骑健壮,就让大小仆人们携带着东西全都先到赤水店等候住宿。
自己姑且在此处逗留一会儿。
成自虚向东出了县的外城门,阴冷的风就在地上刮起来,雪花飘舞,天气昏濛濛的。
走了还不到几里路,天就要黑了。
自虚的大小仆人已经都让他们先走了,路上又没有一个行人,想打听路也找不到人,到了这个地步成自虚也不知是到了什么地方。
继续前行,经过东阳驿的南面,寻找赤水谷口的道。
距离东阳驿不到三四里的地方,有个下坞,树林和月亮依稀隐约,大体上可以看出是一座佛寺。
自虚推开了门,一闪而进,这时雪下得更大了。
自虚心想,供奉佛的庙宇,一定住有和尚,于是打算求他们给个托身之处,就打马进入。
进去之后才看到北面横着好几间空屋,但静悄悄的,也没有灯火。
仔细听了半天,似乎有微微喘气声。
于是把马拴在西面柱子上,连续喊了几遍:“请主持和尚今晚发发慈悲救救我。
”慢慢地听到有答话的声音:“老病和尚智高在这里,刚好让仆人们都出去到村中化缘去了,没法弄来灯火。
雪下得这样大,又赶上深夜,客人你是干什么的?从什么地方来?周围又没有亲戚邻居,怎能得到他们的帮助?今天晚上如果不厌恶我有病肮脏,暂且就在此住一宿,以免露宿野外。
我再把我铺的秸草分给你一些,在上面躺一躺还是可以的。
”自虚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听到这话心里挺高兴,便询问:“高公出生于什么地方?为什么住在这里?俗姓什么?既接受了收留的恩惠,理当回问一下您的来历。
”和尚回答说:“贫道俗姓安。
(因为本身有肉鞍的原因),出生在沙漠以西,本靠出力吃饭,随着机遇来到中国。
到此时间还不长,房屋零落荒芜。
秀才突然光临,没有什么用来供奉招待,望不要见怪才好。
”自虚跟老和尚这样问答,有些忘记了刚才的疲倦。
于是对高公说:“我现在才知道到化城探宝的如来,不是胡乱比喻的。
现在高公是我的导师了。
高公的宗旨本来就是这样说服人的。
”不一会儿就听到匆匆忙忙的好像几个人同时走来的声音。
于是听见说:“极好的雪,——师丈在不在?”高公还没来得及答应,又听到一个人说:“曹长先走。
”有的说:“朱八老应该先走。
”又听人说:“路很宽,曹长不该老让,大家一块走好了。
”自虚私下说人这么多,更可以给自己壮胆了。
过了一阵子,就觉得都坐到周围的座上了。
其中有人对另一个人说:“师丈这里有住宿的客人吗?”高公回答说:“刚才有个客人来这里投宿。
”自虚糊里糊涂的,也看不清说话的人是什么样子。
只有最前面的那个人,弯腰在屋檐下坐着,被雪映着,模模糊糊地看见好像穿着黑色的皮衣,后背和两肋处有白色的补丁。
那个人首先向自虚发问说:“客人为什么孤零零地一个人夜晚冒着雪来到这里?”自虚把实情都告诉了他。
那个人于是询问自虚的姓名,自虚回答说:“进士成自虚。
”自虚也接着提议:“黑暗当中不能一一拜见各位清秀的面容,将来无法使子孙接续旧交情,所以请各报一下自己的官衔和姓名。
”于是就听到一个人说:“原先的河阴转运巡官、任左骁卫胄曹参军卢倚马。
”然后又一个人说:“桃林客,副轻车将军朱中正。
”然后又一人说:“我名叫去文,姓敬。
”然后又一人说:“我叫锐金,姓奚。
”这时候好像各坐位上的人都报了官职和姓名了。
因为开始时成公说过应举,卢倚马便谈论起文章来。
倚马说:“我在儿童时代,就听人家吟诵过师丈堆雪为山的诗,现在还记得。
今晚的景象,仿佛还在面前。
师丈有这回事没有?”高公说:“那词句写些什么,你说说看。
”倚马说:“记得写的是:‘谁家扫雪满庭前,万壑千峰在一拳。
吾心不觉侵衣冷,曾向此中居几年。
”自虚一点也不懂得这诗的含义,心中如有所失,张着口,瞪着眼,非常出乎意料。
高公于是说:“雪山是我家乡的山,往年偶尔看见小孩堆雪,高高耸立着,呈现出山和山峰的样子,西望故国心情惆怅,于是作了这首诗。
曹长很聪明,怎么还记得我过去的那不好的诗句?要不是曹长实实在在的从口中念出,我实际上已经忘掉了。
”倚马说:“师丈在荒远的地方,驰聘安闲的步伐,从束缚当中摆脱了尘世的罗网。
高尚的道德,可以说在同辈中是最突出的。
像我这样的人,远远地在后面追赶,哪里敢希望赶上你呢?倚马我今年春天因公事到城里去,禀性愚顽迟钝,皇城下面,生活费用昂贵,煎熬得受不了,早晚困在旅馆里。
虽然从早到晚辛勤劳动,但俸禄外的物品收入情况很差,承担的活却不轻,经常害怕用刑责罚。
近来承蒙本院给我换了一个虚衔,用意在于努力求得免去沉重的负担。
昨晚出去到长乐城下住宿,自己哀叹在人世间的劳役,很感慨地产生了离开人世,与野兽为伍的思想。
因此作了两首歪诗,寄给了同伴。
对各位作者,就想口头上念一遍,但念不念没敢定。
”自虚说:“今晚上是什么样的晚上,得以听到美妙的词句?”倚马又谦让说:“没有估量空虚浅薄,况且师丈这文章宗师在这里,怎么敢献上又丑又拙劣的东西呢?”自虚竭力请求说:“愿意听到,愿意听到!”倚马于是高声朗读他的诗道:“长安城东洛阳道,车轮不息尘浩浩。
争利贪前竞着鞭,相逢尽是尘中老。
(其一)日晚长川不计程,离群独步不能鸣。
赖有青青河畔草,春来犹得慰(当作喂)羁情。
”座上的人全都说:“大作,高作。
”倚马谦虚地说:“拙劣不好!拙劣不好!”中正对高公说:“近闻北方沙漠中的读书人,吟诵师丈佳句的极多。
现在这里是颖川,况且在旁边听到卢曹长所念的,启发糊涂,洗刷浅薄,使人精神清爽。
新作确实多,在座的都渴望吟诵吟诵,高公难道不能向我们展示三两首,来满足大家的愿望吗?”高公请求等以后再吟。
中正又说:“考虑到这些名人全来了,有什么舍不得这美好的地方,来一番高雅的议论,或许也是一时的佳话。
现在距离市场店铺这么远,夜晚美好,兴致很高,酒是办不到了,烤肉也没办法弄来,宾主之礼有缺憾,感到很惭愧。
我们正在观察心性,准备大嚼,各位也通宵没有吃什么东西,真感到羞愧,但又无补于事。
”高公说:“我听说美好的谈话可使人忘记饥渴。
只说八郎吧,努力帮助世人,活动都遵循规定,攻下城池犒劳士兵,是他最擅长的事,只因为十二因缘都从喝酒开始,茫茫无尽的尘世,烦恼随着它不断产生。
什么地方可以见到菩提?(“提”谐音“蹄”)从哪个门可以离开火宅(火宅,佛家指尘世)?”中正回答说:“翻车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人们在罪恶的路上周而复始,报应或先或后,但一定出现。
这样的事都是很清楚的,引导修行,意义就在于这。
”高公大笑,然后说:“佛教崇尚清净,修行成功就成为‘正觉’,(“觉”谐音“角”),‘觉’就是‘佛’的意思。
像八郎刚才的议论,就深得其中奥妙。
”倚马大笑。
自虚又说:“刚才朱将军再三请和尚展示新作,按小生的心愿,实在是愿意观赏宝物。
和尚难道因为我是远处来客,不是佛门中人而鄙视我吗?再说和尚度量见识不凡,像高岸深谷,在韵律方面的深厚修养,必会当代无双;美妙清新,摆脱俗套,难道始终秘藏言谈之余的深刻思想而不吟诵一两篇,来开阔一下我们的耳目吗?”高公说:“深深感激秀才的诚恳请求,事情看来难于过分推辞。
不过老衲残年有病,衰老、瘦弱、早就不读书了。
诗文方面的学问,本来不擅长,却是朱八毫无道理的揭我的短处,然而在病中偶有两首叙述自身情况的诗,文章高手愿意听吗?”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