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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簪 春灯暗 十八(3/3)

的尘埃,倾泻于天。

     黄梓瑕听得她的声音,仿佛从心肺中一字一字挤出来,坚定而冷硬地说道:“既然我能从歌舞伎院中登上大明宫最高处,便能有从冷宫中再度回到大明宫的一日!这大唐,这世上,能击垮我的人,还没出生!” 黄梓瑕跪在她面前,百感交集,一时无言。

     而这个强硬的女人,在半残的宫灯之中,在凄清寂静的古宫之中,卧看着窗外的星河,在这一瞬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也将一些即将滑落的东西,抹杀在自己的掌中。

     宫漏点点滴滴,长夜再长也终将过去,耿耿星河欲曙天。

     黄梓瑕默然向她磕了个头,想要起身退出时,却忽然听到王皇后低喑的声音,缓缓传来:“黄梓瑕,你这一生中,曾遇到过让自己觉得不如死掉的绝境吗?” 黄梓瑕应道:“是的…在我的父母家人全部死去,我被指认为凶手,四海缉捕时。

    但我没有想死,我就算死,也不要带着一个毒害全家的罪名去死!” “而我却真的曾有过…想要死掉的那一刻。

    ”她静静地卧在锦榻之上,密织辉煌彩绣的七重纱衣覆盖着她的身躯,她淹没在丝与锦的簇拥中,柔软如瀑的黑发宛转垂顺地蜿蜒在她周身。

    她素净的面容上,满是疲惫与憔悴。

     “你…见过雪色吗?她和我长得,是否真的相像?” 黄梓瑕摇头,说:“可惜,我与她前后脚在外教坊擦肩而过,却并未见过她。

    ” “嗯…我也永远不可能有机会,再看见自己女儿长成的模样了。

    ”她叹了一口气,低低地说,“我最后看见雪色的时候,她刚刚过了五岁生日。

    那时我二十三岁,原本一直对我说,不介意我歌舞伎出身的敬修——程敬修,是我那时候的丈夫,他说,在这种地方长大,对女儿毕竟不好,要我跟他离开。

    ” 黄梓瑕不知她为什么忽然要对自己说这些。

    但看周围一片死寂,在这样冷清的宫廷中,长夜漫漫,看不到前路,又看不到去路,她望着面前的王皇后,不觉恻隐地便静听她说下去。

     “其实云韶苑虽然是歌舞伎院,但绝非青楼。

    我们一众姐妹都是以艺养身,自敬自爱。

    可我与敬修争执几次之后,也只能无奈答应了他,带着女儿随他一路北上,到京城碰运气。

    因他认为自己一手画技,泱泱长安定然会有人赏识。

     “可惜一路上并不太平,兵匪作乱,我多年的积蓄散佚无几。

    到长安时我们已经囊中羞涩,只能租赁了一间小厢房住下。

    敬修一开始也出去碰运气,然而他无门无路,谁会帮他引荐?很快他便因处处遭受白眼冷遇,再也不想出门了,只坐在房中唉声叹气。

     “在扬州时,敬修风流倜傥,每日只需作画自娱,对我又温柔,所以我们感情是很好的。

    然而一旦到了长安,贫贱夫妻百事哀,我突然发现了,原来我所找的男人,竟然连生存下去的能力都没有。

    而那时雪色又生了病,在阴湿寒冷的小厢房中,连敬修给我定情的那支叶脉凝露簪都当掉了。

    我们饥寒交迫,衣食无着,更别提给女儿治病了…我抱着雪色跑遍了医馆,可因为没有钱,就算跪在医馆门口痛哭哀求,也依然无人理会。

    敬修赶来拉我回去,骂我丢脸,我只能整夜地抱着女儿,给她擦身子,睁着眼睛听她的呼吸,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那时,也是这样的长夜,也是这样,似乎一闭上眼,就要留不住眼前一切的绝望…” 即使是十二年前的旧事,她此时说来,依旧是绝望而凛冽,轻易便割开了她的心口最深处。

    她伏在枕上,睁着一双茫然没有焦距的眼睛,口中的话飘忽而混乱,仿佛不是讲给面前的她听。

     “雪色命大,终于熬了下来,可敬修又因为心情郁卒而病倒了。

    眼看因为交不起房租,我们一家即将被丢出那间破旧厢房,我只能瞒着敬修,一个人到西市找机会。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时是寒冬时节,西市的街边,槐树的枯叶一片片落下。

    有个年纪大约有五六十岁的女人,披着破烂的褐色麻衣,坐在西市的街口乞讨。

    她抱着一把断漆斑驳的旧琵琶,唱着荒腔走板的一曲《长相守》,嗓音嘶哑。

    又脏又乱的头发蓬乱地堆在肩上,衬着她肮脏褶皱的一张脸,就像风化的石块上堆满干枯苔藓。

    可是没办法…她身上的破衣根本遮不住刀子般的寒风,她的手已经冻裂出血口,嘴唇也是干裂乌紫,而那把琵琶的音轴也久已未调,枯弦歪准,哪里还能真的弹出一曲琵琶呢?” 王皇后那双怔楞的眼中,终于缓缓滑落下两行眼泪。

    她捂着自己的脸,哽咽道:“你不会明白…那时我心里的绝望。

    那一日,我在那个女人面前站了很久很久。

    寒冷欲雨的下午,西市寥落无人。

    我看着她,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后的自己,从一枝灼灼其华的花朵,活成了一团裹着破衣乱絮的污黑糟粕…无依无靠,贫病交加,最后麻木而苍凉地死在街头,无声无息地朽烂了尸骨,没有人知道我曾拥有万人争睹的容貌与才情…” 她长长地,颤抖地深深呼吸着,艰难地说:“就是那一个下午,我抛弃了我所有的天真,明白了所谓的爱情,其实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我真正需要的,不是和敬修相依为命,而是——我要活下去,而且我还要活得好好的,永远不要有抱着琵琶在西市乞讨的那一天!” 黄梓瑕默然看着她,并不说话。

     “就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当初和我一起学艺的一个姐妹。

    她本是那么笨拙的人,长得不好看,琵琶老是弹错,学了三个多月都没有学会一首曲子——可她嫁了一个茶叶商,穿着簇新的锦衣,鬓边大朵的金花,七八只步摇插在头上,一种田舍翁陡富的土气,却比我光鲜一百倍。

    她坐在马车上叫住街边独行的我,用同情与炫耀的神情,问我怎么沦落成这样了,又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忙,给我找个教授琵琶的活儿。

     “当时她连车都没有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而我依然觉得是自己的幸运,因为我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若没有她,我不知道我接下来会走向哪一步。

    我跟着她去了琅琊王家,只说自己是她的远房亲戚,因为父母双亡所以沦落京城。

    我的琵琶技艺让众人都叹服,于是就留了下来。

    我回去收拾了几件衣服,把那个姐妹接济的一点钱交给敬修,说,等发了月银,再送过来。

    ”她的声音幽幽的,轻若不闻,“那个时候,我甚至没有告诉他我要去的是哪里。

    雪色抱着我的腿大哭,我只能咬牙把她抱起来,交到敬修的怀中,而他只沉默地看着我。

    我走出了院门,他依然一声不响。

    我忍不住回头,看一看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却只看见敬修抱着雪色坐在床上,夕阳的余光照在他的眼睛上,他那双空洞洞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一直盯着我,直到现在,还在我的面前…” 她的声音,终于越来越轻,几若不闻。

    但她眼中,跳动着一种疯狂的暗火,令人心颤。

     黄梓瑕忍不住低声说:“想必您离开雪色的时候,也是十分不舍的。

    ” “是,但我得过好自己的日子,我顾不上她了。

    ”王皇后的目光看向她,脸颊上带着冷冷的笑意,“我在王家教授琵琶不久,郓王来访,我抱着琵琶出去时,一瞬间看见他的眼睛中,有种东西亮起来。

    在扬州的时候,很多人这样看我,我都置之不顾,而那一刻我却忽然不知为什么,一瞬间…只犹豫了一瞬间,我抱着琵琶对他微微而笑,用敬修最喜欢的,温柔仰望的姿态。

    果然王麟不久便来找我商议,说郓王将我误认成王家女儿了,让我将错就错进王府。

    他对于王家的衰败有心无力,真是病急乱投医,他既不知道我是乐籍出身,更不知道我有夫有女,就敢找我商议。

    而我听着王麟的话,眼前就像做梦一样,闪过西市那个年老的琵琶女,那污黑的一张脸,一副唇,一双手…我立即便答应了!那时我便对自己说,就像飞蛾扑火,就算死,我也必定要死在辉煌璀璨的地方! “世事就是这么荒唐,这十二年来,我在宫里如鱼得水,活得比谁都好。

    我神不知鬼不觉除掉了当初举荐我进王家的那个姐妹,用了几年时间让郭淑妃失宠,从容华到昭仪到德妃再到皇后,我的俨儿虽然只是皇上第五子,却已经被封为太子——我知道自己的人生,最适合的就是宫廷!我站在天下最高处,接受万民朝拜,就算我没有了自己的爱人与女儿,那又怎么样?我活得锦绣繁华,天下人人艳羡!” 黄梓瑕低声说道:“可你的女儿都不愿进京与你相见,你就算得了全天下,可手上却沾满了亲人和姐妹徒儿的血腥,难道心里就不会有愧疚悲哀?” “愧疚?悲哀?”王皇后冷硬的眸子中,闪过一痕几乎不可见的黯淡。

    但随即,她扬起下巴,用冷笑的神情瞥着她,“十二年前,我也曾经如你一般天真浪漫,以为身边有夫有女,就算贫病交加,依然是幸福美满。

    可惜…可惜人会变,心会老,只有日子,一天天得捱过去!当你面临生死无着的绝境时,你就什么都懂了!” 黄梓瑕默然许久,又问:“所以,您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程敬修与雪色吗?” “没有。

    自决定进郓王府之后,我就托那位姐妹将我当掉的那只叶脉凝露簪赎了出来,连盘缠一起交给他们,对他们说,梅挽致已经死了,你们不用找她了。

    ” 黄梓瑕还在静静等着她下面的话,但王皇后却似乎已经没有再想说下去的欲望了,她呆呆地侧卧在榻上,在满殿锦绣之中,怔怔地沉浸在往昔之中,良久,良久,她垂下眼,凄凉地一笑:“是啊,那一日起,梅挽致就死了,她自此后,对琵琶又怕又恨,再也没有碰过。

    这世上只有一个王芍,活得比谁都好,安居深宫,锦绣繁华。

    就算死,我也会死在高堂华屋之中,锦绣绮罗之内。

    我这一世,韶华极盛,求仁得仁。

    ” 这么凄凉的语调,却掩不去其中的倔强。

     她再也不想说什么,轻微地挥了挥手,示意黄梓瑕退下。

     只是就在黄梓瑕起身离去的这一瞬间,她听到王皇后在她的身后,低低地说:“三年前,那一句话,我说的,是真的。

    ” 她愕然转头,看向这个冷硬而决绝的女人。

    而王皇后在宫殿的那一端,静静地说:“那时我看见十四岁的你,在春日艳阳中,穿着一身银红色的衣衫袅袅走来,如同风中一枝初发的豆蔻。

    那时我忽然在心里想,如果雪色在我身边的话,她一定,也是这般美好模样。

    ” 太极宫的夜,静谧而冷清。

     黄梓瑕顺着来时路,一步步走出这座冷落的宫殿。

     头顶的星空缓缓转移,一路上宫灯都已熄灭,鸣虫的声音,繁密地在这样的静夜中回响着。

     黄梓瑕仰头望着天空,看着密密繁星。

     若说每个人的命运便是一颗星辰的话,在这一刻,仿佛所有人的命运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闪烁。

    人活于世,如同草芥,就算星落如雨,遍坠于野,也不过是流光转瞬,唯余万千年后令人微微一叹而已。

     她走到太极宫门口,走出缓缓开启的偏门。

     星空之下,暗夜之中,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人影。

    他在寂静的星月背景下,望着走出来的她,神情平静。

    而他眼中的星月倒影,在看见她身影的一刹那,仿佛被水光搅动,微微波动起来。

     黄梓瑕站在宫门口,一时迷惘。

     而他向她走来,声音依然是那么冷淡疏离:“愣着干什么?走吧。

    ” “王爷…”黄梓瑕无措地喊了他一声,抬头仰望着他在星月之光中的面容轮廓,低声问,“你一直在等我吗?” 他没有回答,把自己的脸转向一边:“顺路经过。

    ” 黄梓瑕望着此时宵禁的寂夜长安,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容。

     李舒白不再理她,转身向着马车走去。

     黄梓瑕赶紧跟着他,想了想,忍不住还是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呀,我要是没有领会你的意思,真的被杀了,那你不是白等了?” 李舒白头也不回,说:“第一,王皇后此时失势幽居冷宫之中,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动手杀你这个揭穿了她身份的人?在皇上面前怎么交代?” 她在心里暗想,自己又没混过宫廷和朝廷,当然不知道这样。

    再说了,如果真的肯定没事的话,你又何必三次把我踢下水,何必彻夜站在这里等呢? “那…第二呢?” “第二。

    ”李舒白终于回头斜了她一眼,静夜之中,长风从他们身边流过,悄无声息。

     “如果你连我那样的暗示都听不懂,你就不是黄梓瑕。

    ” 黄梓瑕不由自主地微微笑出来。

     大难得脱,夜色温柔。

    她与李舒白一起坐在马车上,向着夔王府行去。

     马车的金铃声轻轻摇晃,车内悬挂的琉璃盏中,红色的小鱼安静地睡在瓶底,如同一朵沉寂在水中的花。

     车窗外,长安的街灯缓缓透进来,又缓缓流过去。

     明明暗暗的光,深深浅浅的影,寂静无声的流年。

     光影游弋在他们两人之间那相隔两尺的空间里,恍若凝固。

     此时此刻,长安城门口,怀抱着雪色骨灰的小施,抬头望着浩瀚银河。

    她用力抱紧了怀中的雪色,抱着她在这世上唯一仅存的灰烬,恸哭失声。

     百里之外,仓促逃出京城的陈念娘,在长风呼啸的荒原之上跋涉。

    她抬头望向前路茫茫,长空星汉繁盛,自此后她在世上仅有孤身,唯一可以握紧的,只有手中那一对小小的玉坠。

     九州万里,星月之下,静夜埋葬了一切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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