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教授的“投名状”(2/3)
然而,几十年读书人的清高和骨子里那点残存的“士可杀不可辱”的气节,像条件反射般猛地抬头。
他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往后一缩,脊背挺直了些许,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混合着酒意的潮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斥责:
“荒诞!无耻!简直…简直是斯文扫地!”他手指颤抖地指着费小极,指尖在空中划出不稳定的弧线,“你这是让我周某人去当…当掮客?当骗子?去迎合那些铜臭熏天的俗物?我周某人读圣贤书数十载,宁可清贫度日,也绝不能…绝不能做这等辱没门楣、有辱斯文之事!你…你休要再提!”
他说得义正词严,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来扞卫那点早已摇摇欲坠的尊严。
窗外的暴雨声、雷鸣声,此刻都成了他这番慷慨陈词的背景音。
费小极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半分被斥责的恼怒,甚至连那招牌式的、带着点无赖气的笑容都没变。
他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粒油炸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一声嚼得脆响。
那声响在周教授激动的余音里,显得格外刺耳和冷静。
等周教授喘着粗气停下来,费小极才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望着窗外被暴雨冲刷得模糊的世界。
“周老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雨幕的力量,“您说得对,有骨气!读书人嘛,清高!佩服!”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可我昨儿个,一不小心瞅见了个东西…”
说着,他那只总是揣在兜里的、骨节分明甚至有几分邋遢的手伸了出来。
掌心摊开,赫然是一张折叠整齐、但边缘已经磨损发毛的纸片。
那纸片上,红色的、极其刺眼的印章和“最后催缴”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周教授!
费小极两根手指拈着那张薄薄的纸,如同拈着一块沉重的烙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它推过油腻的桌面,推到周教授眼皮子底下。
周教授所有的慷慨激昂,所有的清高斥责,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原本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颊,血液仿佛在零点几秒内被彻底抽干,变得煞白,随即又涌上一片死灰。
他镜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那张催缴单上熟悉的地址和触目惊心的金额数字——那是他租住的、位于破败胡同深处小院的房租催缴单,房东那张刻薄的脸仿佛透过纸片狞笑着盯着他。
他早上出门前还把它藏在抽屉最底层,用一摞厚厚的旧报纸压住,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遗忘那迫在眉睫的窘迫。
他的手指,刚才还义愤填膺地指着费小极的手指,此刻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指尖想要触及那张纸,却又像被滚油烫到一样猛地一缩。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肆虐的暴雨声和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费小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敲骨吸髓般的重量:“下周一,到期。
房东的脾气,您比我清楚吧?”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那潜台词不言而喻——斯文扫地尚能苟活,扫地出门流落街头,那才是真正的尊严尽丧、体面全无。
知识分子的清高,在生存的铜墙铁壁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周教授所有的愤怒、斥责、挣扎,都被这张轻飘飘的催缴单砸得粉碎。
周教授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泥塑木雕,僵直地坐着,肩膀垮塌下去,连颈骨都似乎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
他双眼死死盯着那张催缴单,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那刺目的红戳和冰冷的数字吸走。
连窗外瓢泼的雨声和隐隐的雷鸣,都似乎离他很远了。
只有那张纸,像一个黑洞,吞噬了他所有的傲骨和不甘。
费小极耐心地等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单调的轻响。
终于,他看到周教授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原本锐利、充满书生气的眼神,此刻只剩下疲惫、绝望,还有一丝…浑浊的认命。
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更深重的屈辱感:“…看…看样…子…你…都…算计…好了…”
费小极脸上那点无所谓的痞气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周老师,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这世上,谁不是算计着活着?您是读书人,算计的是文章千古事,我费小极是个胡同串子,算计的就是下一顿能不能吃上肉,刮风下雨有没有片瓦遮头。
咱们算计的东西不一样,可这算计的心,没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地间一片混沌,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
他背对着周教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您觉得跟我搭伙儿,是掉价?是辱没了您?可您想想,您守着您那点清高,让老婆孩子跟着您挤在漏雨的破屋里,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愁得彻夜难眠,这就不是辱没了?这就对得起您读的那些圣贤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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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周教授的灵魂深处:“圣贤书教您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教您为了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斯文’,让至亲挨饿受冻?放屁!那是愚弄人的鬼话!”
周教授浑身一震,费小极这粗俗却直指核心的诘问,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彻底凿穿了他最后一道脆弱的心理防线。
他想反驳,想说“君子固穷”,想说“安贫乐道”,可女儿那双因为长久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大的、渴望新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