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卫鞅闻令西入秦,壮志欲酬赴秦川(1/3)
一、浊世少年书剑影,卫国城头暮色沉
暮色像一块被墨汁渐渐浸透的素绢,正缓缓覆盖住濮阳城的轮廓。
夯土筑成的城墙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里泛着陈旧的土黄色,垛口间斜插的旌旗早已褪色,卫字旗上的朱雀纹在晚风中无力地卷动,如同这日渐式微的邦国命运。
城南一隅,靠近市肆的一条窄巷深处,有座不起眼的院落。
院墙是用碎土和着茅草夯成,几株老槐树的枝桠探出院墙,叶片在暮色里沙沙作响。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一块斑驳的木匾,依稀能辨出“商氏”二字——这是卫国没落公族的旁支,到了商鞅这一代,早已与寻常布衣无异,只余下一个曾经的姓氏,在濮阳城中苟延残喘。
院内正房的窗棂间透出昏黄的灯光,将窗纸上的竹影映得明明灭灭。
一个少年正临窗而坐,案上摊开一卷竹简,竹简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略显清瘦,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袖口挽起,露出小臂上清晰的骨节。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角,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寒星,紧紧盯着竹简上的文字,仿佛要将那些刻痕里的深意都汲进心底。
他叫卫鞅,名字里的“鞅”字,是父亲临终前取的,意为马颈上的皮套,寄望他将来能负起重担。
只是这重担,在这风雨飘摇的战国初年,又该向何处安放?
案上除了竹简,还散落着几枚算筹和一把削刀。
竹简上刻的是李悝的《法经》,字迹古朴,间或有卫鞅用墨笔批注的小字,笔锋锐利,见解往往惊世骇俗。
他手指划过“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的条文,低声喃喃:“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李悝公此言,当真是振聋发聩。
”
窗外传来市肆收摊的喧嚣,卖浆者的吆喝、车夫的鞭响、孩童的笑闹,混着晚炊的炊烟,织成一幅濮阳城寻常的黄昏图景。
但这一切似乎都与窗内的少年无关。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由竹简、文字和宏大构想构成的世界。
自记事起,卫鞅便知道自己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同龄的少年们热衷于嬉戏争斗,或是跟着父兄学些商贾营生,他却唯独对这些刻在竹简上的文字痴迷。
父亲早逝,家道中落,母亲靠着替人缝补浆洗勉强维持生计,却也尽力供他去城中的私学读书。
只是卫国的私学,多教些《诗》《书》礼乐,先生们摇头晃脑地讲述着周公制礼作乐的盛景,言必称“克己复礼”,却对眼前列国纷争、礼崩乐坏的现实避而不谈。
卫鞅对此深感厌倦。
他觉得那些迂腐的仁义道德,如同隔靴搔痒,根本无法解决当下的乱世困局。
一次,私学先生讲解《春秋》中“宋襄公不鼓不成列”的典故,盛赞其“仁义”,卫鞅却忍不住站起来反驳:“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礼法也。
然今时不同往日,列国争雄,兵以诈立,宋襄公死守陈规,徒取其辱,此非仁义,乃愚蠢也!”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斥他“狂悖无礼,目无尊长”,罚他在学舍外跪了半日。
母亲得知后,哭着求他收敛锋芒:“鞅儿,咱们只是没落公族,寄人篱下,怎可如此outspoken?若惹恼了权贵,咱们母子如何自处?”
卫鞅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心中刺痛,却只是沉默。
他知道母亲的苦衷,却无法压抑内心那股汹涌的思潮。
他相信,这个混乱的时代需要的不是复古守旧,而是革新与铁律。
他偷偷托人从魏国购来李悝、吴起的书简,日夜研读,那些关于“法治”“耕战”的思想,如同惊雷,在他心中劈开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一碗麦饭走了进来,碗里还有一碟腌菜,算是难得的荤腥。
“鞅儿,歇会儿吧,看了一天了,眼睛都要累坏了。
”母亲将碗放在案上,心疼地看着儿子,“快趁热吃了,外面风凉。
”
卫鞅抬起头,对母亲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知道了,母亲。
您也早些歇息。
”
母亲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看着案上的竹简,欲言又止:“鞅儿,娘知道你心里有丘壑,不是甘为平凡的人。
只是……咱们卫国太小了,又夹在赵、魏之间,朝不保夕。
你读这些书,将来……将来能有什么出路呢?不如听娘的话,学些务实的营生,也好安稳度日。
”
这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卫鞅早已听惯。
他放下手中的削刀,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吃饭,而是看着母亲的眼睛,认真地说:“母亲,乱世之中,岂有真正的安稳?若天下不治,纵是偏安一隅,又能苟全几时?孩儿读这些书,不是为了自己安稳,是想寻一条治世之道。
”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母亲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炽热与执着,到了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终究是要飞出去的,飞向那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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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濮阳城的喧嚣也渐渐沉寂。
卫鞅吹灭了烛火,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这个衰颓邦国的叹息。
他望着黑暗中模糊的窗棂,脑海里却翻腾着李悝变法后魏国的强盛,吴起治楚时的雷厉风行,还有这乱世中各国的兴衰存亡。
“卫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若想实现胸中抱负,须得去那更广阔的天地。
”
只是,那片广阔的天地,又在何方?
二、一纸令书惊池鱼,孝公求贤动中原
时光荏苒,又是数年。
卫鞅已长成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形更显挺拔,面容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几分沉郁和锐利。
他不再满足于闭门读书,常常在濮阳城中游走,观察民生,留意列国的动向。
卫国国小力弱,在大国的夹缝中艰难生存,朝秦暮楚,百姓生活困苦,官吏腐败无能,这一切都让卫鞅更加坚定了寻求明主、推行新政的决心。
他曾试图向卫国国君进言,陈述自己的治国理念,却被以“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为由拒之门外。
权贵们更是视他为异类,处处排挤。
卫鞅深知,在这积重难返的卫国,自己的抱负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将目光投向了周边的大国——魏、赵、齐、楚,甚至遥远的燕、秦。
魏国是当时的霸主,李悝、吴起的变法余威尚在,人才济济,却也因此派系林立,保守势力强大。
赵国地处四战之地,尚武之风盛行,却内政混乱。
齐国富庶,文化昌盛,却偏安东方,争霸之心渐弱。
楚国地大物博,却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吴起的变法半途而废……
这些国家都各有优劣,却似乎都缺少一种破釜沉舟、彻底革新的决心。
卫鞅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能真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