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古代茉莉花十三(3/3)
在还在跟他耍心眼。
萧彧唇角微勾,低头品茶,依旧未发一言。
沉默在大厅里蔓延,让人心头止不住打鼓。
七上八下的感觉不好受,冯雄额上渐渐布满汗珠。
他年纪大了,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年那一套勤学苦练早丢到了一边,精力跟不上,刚才那一场挥鞭就几乎让他耗尽了力气,此刻他是又累又疲乏又心焦,还有对目前状况的莫名其妙。
种种情绪交织下,压抑在内心的不满占据了上风,他抬起头,直视上首的年轻男子。
“臣究竟做错了什么,还请王爷示下。
”
他没有说出口,但桀骜显在了眼底。
他好歹是跟着上任北冥王征战沙场打天下的老臣,更是他的长辈、半个师傅,他威风赫赫时,他尚且稚年,没有他们,哪有他今日的权倾朝野!
铛。
萧彧放下茶盏,缓缓笑了。
冯雄一愣,突然浑身紧绷,他看着他走下来,走到他旁边,平静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漠然而幽深。
“冯将军,本王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
“……”冯雄拳头握紧,强忍着慌乱回望他,“王爷请问。
”
“父王当初是怎么死的?”
萧彧蹲下身,黑眸倒映着他的身影,又似乎没在看他,而是透过他看向了另一个人。
“他一生铁骨铮铮,怎会因为几句流言蜚语便自杀,其实我一直没想明白。
直到冯音真从宫里向我传了个消息——她打掉了我父王的孩子。
”
冯雄勃然变色,双手不受控制的发抖,最后连身体都开始颤动。
他张着嘴,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嗬哧嗬哧的喘声。
萧彧望着他,坦然而直白,“很奇怪吗,我早就知道。
”
从知道冯音真怀的孩子是前北冥王的,他就想明白了很多事。
或许冯家起初确实打算撮合他和冯音真,但在见他没那意思后,他们又将算盘打到了别的地方——
冯音真进宫不是意外,先帝出宫、“恰好”跑到了军营附近也不是巧合,是他冯雄有意为之。
女儿成功做了后妃,他再利用前北冥王的愧疚,对她多加扶持。
在这过程中,他们的接触不可避免增多,不管是被设计,还是前北冥王自身没有把握住,结果是如了冯家的愿,冯音真怀孕了,怀的是前北冥王的孩子。
先帝虽然子嗣众多,但资质出众且家世雄厚的却没有。
一旦冯音真的孩子生下来,有冯家和北冥王府的支持,极有可能荣登大宝。
冯家就此会成为实实在在的外戚,他冯雄就是未来皇帝的亲外祖,再不用仰仗北冥王府。
“先帝的暴毙也是你们做的吧?”萧彧声音越来越轻,却听得人遍体发寒。
“因为我父王没按你预想的那样,同意扶持那个孩子上位,而是想让冯音真打掉,所以你不得已下了狠手,想逼他一把。
”
“或许你还威胁他,如果不那么做,你就把所有的事情t都揭露出去,让他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让我及整个王府都跟着蒙羞?”
和相当于侄女的人通奸,这是人品的卑劣,德行的丧失,是为不仁不义不慈;有了孩子,混淆皇室血统,是为不忠不臣。
一旦被人知晓,不仅他前半生积累的威望将一败涂地,还会带累子孙后代。
饶是他权势再大,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最终依然难逃被清算的命运。
所以他自杀了。
他一死,自然死无对证,冯音真的孩子生父成了悬案,冯雄没了胁迫的资本,计划只能夭折。
而他,萧彧,名声无碍,还能在王府其他旧部的保护下性命无忧,算是当时境况下最好的结果。
冯音真打掉孩子,也不是为了掩藏这个秘密,而是向另外三王四公的投名状——她有先帝诏书,即使还未册封,仍然可算是皇后。
皇后若是生了皇子,那便是嫡子,自然会有老一派的大臣拥趸,那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于是,她没了孩子,她成了有名无实的太后。
冯家没成功,但也没有更坏,反而成了承恩公。
所有人好像都没损失,只有他,没了父亲庇佑,活得艰难些罢了。
萧彧掀起眼皮,轻笑一声。
笑声不大,却让趴在地上装晕的冯宝宝狠狠打了个冷战,恨不能真能晕过去。
太后私通,暗结珠胎,谋害先帝……无论哪一件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他被吓得魂飞魄散,两腿像弹棉花一样不停打着摆子,不一会,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从他身下传开。
萧彧瞥了一眼,立马有人从角落里走出来,清理现场,将人拖出去,做得迅速又利落。
冯雄此时却再也顾不上唯一的儿子被拖到了哪,他跌坐在地,怔怔的发着呆,完全没料到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一直隐忍不发?
“因为好奇你背后的人是谁。
”萧彧站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不论是引先帝出宫,不引发我父王怀疑,还是后来造成先帝暴毙,却查不出缘由,乃至让冯音真顺利登上后位,都不是你一人或冯家可以办成的。
”
有人在帮他,并且此人来头不小。
既能自然的接近先帝,在宫中有一定势力,替他收拾先帝驾崩后的尾巴,又能对其他三王四公产生影响,否则冯音真在当时只有被殉葬的份。
冯雄目光闪烁,下意识避开了他的注视,可随即他仿若找到了救命稻草,猛地转回头。
“如果臣……”如果他将那人供出来,他是否可以将功补过,减轻一点他和冯家的罪责?
然而,才说了三个字,冯雄就顿住了,因为他对上了萧彧的眼。
墨黑色的瞳仁里波澜不兴,没有讥讽,没有动摇,有的只是一片沉静。
他明白,那个人是谁,只怕他也早已经知道了。
全身的力道像是被抽空了,冯雄无力的垂下肩,面露颓然。
他该何去何从,冯家又该何去何从……
没过两日,承恩公酒后失足落入井中被淹死的消息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
普通百姓啧啧称奇,感叹贵人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纵然家中奴仆成群,酒后依然能掉入井中还不得救。
可是早有预感的大臣和权贵们对此却大惊失色,他们想过承恩公府会倒,但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倒。
承恩公竟然死了!
说是酒后失足,谁不清楚就是投井自绝。
他,或者说承恩公府,到底做了什么事,他在去北冥王府赔罪时又和王爷说了什么,才会让他在两日后下了这么决绝的决定?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去问另一个当事人。
至于冯宝宝,听说受伤过重,至今还在高烧不退,太医说即便能醒来,日后生活上也要受点影响。
——那不就是傻了吗!
宫中冯音真听闻后,怔怔坐了半晌,没哭没闹。
心底的感受很奇怪,不伤心是假的,那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哪怕是冯宝宝出生后,他仍然将她当成掌上明珠。
然而再多的疼爱也比不上权势的诱惑,在权力和家族面前,女儿只能沦为被利用的工具。
他说,她享受了家族给予的,就要承当她该承担的义务。
于是他们希望她喜欢谁,她就去喜欢谁;想让她嫁给谁,她就嫁给谁。
她没有个人的情感,甚至连身体都不属于她……
冯音真低低的笑出声,渐渐笑出了眼泪。
她捂住脸,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感席卷了她,她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往后倒去。
翌日,宫里又出了件大事——
太后跪在紫宸殿前,当着文武百官和皇帝的面,承认先帝是她谋害的,原因是憎恨他强抢她进宫。
前北冥王毫不知情,却无辜受牵连而死,承恩公近期得知真相后,有感愧对于旧主,这才自尽而亡。
“因我一人之故,害死了三人,我自知罪孽深重,请皇上允我为先帝殉葬。
”
冯音真摘去满头簪珥珠饰,散开发丝,脱去华贵衣物只着素服,赤脚跪于殿下,叩首请罪。
这是她为承恩公府做的最后一件事。
只有这样,父亲才能得以留有清白忠义的身后名,才能让世人对国公府抱有一丝善意和同情,更是让萧彧看在她为前北冥王“平反”的份上,能给弟弟以及其他族人一线生机。
她这一生奉献过,不甘过,反抗过,也挣扎过,到头来,还是如父亲期望的那样,将家族摆在了首位。
冯音真缓缓闭上眼,眼里干涸无泪。
*
“最后怎么处置了?”顾茉莉紧张的问,止不住的担忧,“真要殉葬吗?”
“没有,让她去给先帝守陵了,此后一辈子都不能出。
承恩公府降爵处理,若是没有大的功绩,估计到下一代就会归于平民。
”
萧彧摸摸她的脑袋,没有说的是,以冯宝宝目前的状态和能力,这个鸡肋般的爵位还不一定会落到他头上。
冯雄靠自己挣了短暂的荣华富贵,最终因为他的贪心,丢了性命和后代依仗的资本。
因果循环,善恶到头终有报。
他敛了敛神,转移话题,“齐国公府今天来人了?”
“嗯,春闱临近,表哥在专心备考,舅母忧心又担心打扰了他,听说香山寺香火旺盛,她就想约我一同去上香祈个福。
我娘……最近有些顾不上。
”
顾家那边祖孙俩还闹着呢。
萧彧了然的点点头,想起那日跟在魏司旗后面一道来的小厮传的话,他神色微凛,却没多说,而是笑着打趣她,“王妃娘娘,能带上我吗?”
“算了吧。
”顾茉莉鼓鼓脸,“你去的话,舅母又该不自在了。
”
也不知道为什么,萧彧明明很平易近人,说话轻声细语,对待别人也是态度温和,几乎不见变色,但包括齐婉婉在内的其他人面对他时,都会显得有些拘谨。
“好吧。
”萧彧无奈的笑,“那给你多带些人。
”
他伸出食指,在她反对前,轻轻按住了她的唇,声音低缓轻柔,含着无限的耐心,“只当安慰我,不让我那么担心,可以吗?”
“……噢。
”顾茉莉张嘴想说话,嘴唇触碰到他的指腹,并不像他的人那样柔软,带着茧子,有些粗糙。
她还没觉得如何,萧彧却马上收回了手。
“定好哪天去了吗?”
“大后日。
正好是初四,文殊菩萨诞辰日。
”
文殊菩萨一向被视为是智慧的化身,学生和学者的守护神,诞辰日这一天也是求学业的好日子。
父母为了孩子,真的方方面面都会考虑周全。
顾茉莉感叹着,并没有发现旁边人有一瞬的异样。
四月初四……
萧彧眸光变了变,在她望过来之际,又收拢了全部思绪。
这个日子有些特别。
“我这次来,除了‘护送’陆浑使团,父王还托我向你问句话。
”
萧彧走出院子,就见魏司旗靠在墙边,双臂抱胸,右手牢牢握着刀,刀柄上镶嵌的玉石在暮色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映衬着他身上的铠甲越发冰冷坚硬。
“你是要和你那窝囊爹一样,一辈子屈居人下,还是——
要掀了这天,自己做主?”
萧彧抬头望着天,良久未曾言语。
今天是四月初一,又称“月朔日”、“朔日”。
随着月球对地球的公转,月亮与地球同时达到地球的中间,这个时候的夜晚也是最黑的时候,当天的月亮被称为朔月或新月,但是人无法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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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也被称为“朔日节”,人们会进行祭祀、拜神等活动,祈祷接下来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齐国公府,老夫人走进佛堂,就见里面已有人在佛龛前跪着。
她走过去,将香烛点燃,持香双手平举到胸前,香头与眉间相齐,垂帘默声许愿,而后俯身作揖,将香插入香炉里。
等做完这一切,身旁才传来一道沙哑苍老的声音:
“媳妇派人去过了?”
“是,茉儿也答应了。
”老夫人跪到他另一侧,和他一样阖上双目。
佛堂内寂静无声,香烟缭缭,慢慢飘浮而上,直至香近燃完,才似有一道叹息响起,沉郁而沧桑。
“怎么就嫁给了他……”
不知是在说齐婉婉,还是顾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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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