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年(回忆结束,附背景补充以及小番外~)(1/3)
从七院出来时,天空已经暗成了灰蓝色。
谢翎之背着谢姝妤,一步一步走下门口台阶,悬挂在指节的打包袋装着缴费收据、结果分析报告单、以及几板药盒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满当当的袋子随着步伐晃来荡去,时不时拍打到谢翎之的腿。
下到最后一层台阶,谢翎之提臂将背上的谢姝妤往上掂了掂,指节绕着打包袋提手旋转一圈,将袋子稳当地攥在手里。
谢姝妤轻不可闻地打了个呼,脸蛋温乎乎靠在他颈侧,依旧睡得香甜。
离开医院前,为避免她又因看到楼道而受着刺激,医生给她打了针镇定,剂量不大,但药效也够维持到他们到家。
——医生说,他妹妹这是典型的PTSD症状,结果分析报告也显示如此。
于是乎,在七院转一趟出来,信封里七八张崭新的红票子变成了一沓收据小票、量表问卷、检查申请单、以及结果分析报告,还有一堆精神类药物。
医生建议他之后每月定期带谢姝妤来做心理疏导,或者找心理咨询师上门服务,谢翎之应下,说回去看看谢姝妤的情况再做决定。
离开医院,再次打车回到青岗,谢翎之单手抱着谢姝妤,从卖店老板那取回行李,拖家带口地上了楼。
来来回回奔波一下午,不免有些疲惫,他拎行李上楼的步伐渐渐滞慢,时不时停下喘口气,思考回去以后该怎么跟老爸讲姝妤的事儿——不管是心理咨询,还是精神治疗药物,都是笔不小的费用,而且姝妤未来的治疗疗程估计短不了。
不过谢翎之也并不是很担心,他老爸应该不会在这方面吝啬。
谢尔盖虽然为人不怎么样,对他们两个也完全不在意,但该花钱的时候绝对不抠。
又一次在楼梯转角平台上歇了会,谢翎之擦了擦鼻尖泌出的汗,一鼓作气,一手抱着谢姝妤,一手拎着行李箱,一口气上到六楼。
行李箱搁在门边,谢翎之掏钥匙开门。
“……爸,”他跨过门槛,不太情愿地喊了声,算是和缓关系的预示,“我带妹妹回来了。
”
屋内凉风夹灰飕飕地扑在脸上,不带一丝人气儿。
谢翎之眉心微皱,视线在空荡荡的室内环绕一圈,心里蓦地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接着往地垫瞧了眼,一双鞋都没有,仅鞋柜里稀疏摆着几双鞋子——数量明显比之前少了些,而且只有男款。
没人在家。
都快八点了……去哪了?
那股不妙的预感越来越浓,几乎像蓄满阴雨的乌云一样覆压在怦怦跳动的心头,谢翎之顾不得太多,鞋都没换就拽着行李冲进家,先把昏睡的谢姝妤放到了自己卧室床上,然后立马跑进谢尔盖的卧室——
没人。
衣架上的外套裤子也都没了。
床铺仍保持着起床后被掀开的凌乱状态,墙边谢尔盖的行李箱却不翼而飞,谢翎之懵了瞬息,又不可置信地一把拉开卧室衣柜——衣柜里的衣服也少了一大半。
谢尔盖的衣服本来就不多,此时更是只剩下几件反季厚重的棉服长袖。
窗外夏日炎炎,谢翎之额头上却不禁渗出密密的冷汗。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十分不可思议、却又能合理解释当下情况的猜测:
老爸走了。
而且走得还不是一般的远。
谢翎之当即拿出手机要联系谢尔盖,慌乱之下手机差点从发抖的手掌中掉下去,他紧忙抓稳,给谢尔盖打去电话。
可不等提示音响起,他就想到,谢尔盖已经换手机号了。
——他记得的这个是空号。
*
谢姝妤醒来时,透进窗帘的天色已经黑沉彻底。
屋里没有开灯,乌漆麻黑的,刚睁眼那几秒谢姝妤还以为自己突然瞎了。
她撑着眼皮缓神片刻,依稀分辨出来周围景象,这是谢翎之的卧室。
但是好黑。
她翻身摸了摸床的另一边,凉的,没人。
哥哥呢……
和许多小孩子一样,谢姝妤也怕黑,见哥哥不在自己身边,她畏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半眼睛,眼底逐渐溢出泪光,“哥哥……哥哥……!哥哥你在哪?”
最后一句才哽出哭腔,卧室门便被倏地推开,客厅地板反射着幽浅月辉随之倾泻进室内,紧跟着是一双暖热的手臂,以及谢翎之温柔的声音:“哥哥在这儿,哥哥在这儿呢,怎么了姝妤?做噩梦了吗?”
谢姝妤靠着他清瘦却坚实的胸膛,双手抱紧他的腰,嗓腔干哑地抽噎:“我以为你出去了……”
“没有,怎么会,哥哥一直都在这儿呢。
”谢翎之轻缓地摸摸她的发,将她的情绪安定下来,而后从床头拿了杯水递到她嘴边,“渴不渴?喝口水吧?”
从傍晚睡到半夜,谢姝妤确实也渴了,她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大半杯。
等她喝完,谢翎之将水杯放回原位。
“哥哥,你怎么不开灯呀?”谢姝妤睁着大眼睛看他,小声问,“是爸爸和赵姨在睡觉吗?”
谢翎之身形一滞。
“……”他没马上回答,放好水杯后,转过身,沉默好半晌,直到谢姝妤眼里流露出心慌,才慢慢道:“不是,爸爸……带着赵姨出门了,现在不在家。
”
“哦。
”刚听到这句时,谢姝妤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为他们只是出去吃个饭,然而余光注意到墙上的钟表,发现都已经是后半夜两点了。
她连忙抓抓谢翎之的衣服,“都两点多了,爸爸他们还没回来吗?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出事了?”
谢翎之低眸凝望她,眉宇间隐约有一道还没淡去的深痕。
他一条长腿搭上床,身躯往被窝里挪了挪,让谢姝妤更多地靠在他身上,他缓缓抚着谢姝妤肩膀一侧,“姝妤,哥哥跟你说个事。
”
察觉他语气不对,谢姝妤神情中多出一丝紧张,她迟疑地问:“什么事?”
“爸爸带赵姨出……出差了,之后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
”谢翎之本想说出远门,但这个说法太模糊广泛,从时间距离到目的地都不甚清晰,听起来总有那么点杳杳无归期的意味。
为避免谢姝妤情绪惊慌,他于是换成了出差——虽然意思大差不差,但出差听着就更有盼头点,大致像是大人出远门做趟生意,最后总会着家。
谢翎之与谢姝妤茫然失措的眼眸对视着,轻轻将她的鬓发挽到耳后,“不过别怕,有哥哥呢。
就算爸爸不在,哥哥也照顾得了你。
——所以不用太担心。
”
谢姝妤静静看着他,少顷,将头垂下去,重新靠上他胸口。
什么都没再问。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不清楚现下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
但哥哥说不用担心,那就不必担心。
她对哥哥有着全盘的信任,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怀疑。
谢翎之揽着谢姝妤单薄的肩,背倚床头,默然注视前方平静无波的窗帘。
从接受谢尔盖抛下他——现如今是他们——离开了家并且不知去向这个现实,到听到谢姝妤呼喊的这段时间,他坐在对面卧室,思考了许多。
如果他是个二叁十岁正值青壮年的alpha,那么这时卧室书桌上的烟灰缸大抵已经像仰望星空派一样怼满了烟蒂。
可惜他目前只是个年方二六的青少年,刚步入青春期发育没两年的瘦弱身躯并不适合当烟枪,去超市买烟的请求也只会和零工应聘同样被毫不留情地拒绝,所以只能像个忧郁文青倚窗沉思。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现在要真的是二叁十岁,就不必愁成这熊样儿了。
谢翎之叹了口气。
谢尔盖离家时带走了所有家当,现金、存折、银行卡一个不留,他翻个底儿朝天也只扒拉出个房产证和户口本……以及结婚证和离婚证各一本。
哦,抽屉里还有叁块八毛,不知道是哪天买菜剩下的。
他想独自养活自己和谢姝妤,钱是最大的困难。
其实这个困难有个非常快捷的解决办法——找老妈要生活费。
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第一秒就被谢翎之否决了。
他八岁那年可是发过誓的,再也不给老妈添任何麻烦。
谢翎之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没想到考验誓言的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就在谢姝妤沉睡的这几个小时,谢翎之用了五张草稿纸,分门别类列出当下和将来需要用钱的地方,以及一些可取的赚钱途径。
首先是家里基础的衣食住行:水电煤网,日用品的更换储备,家具设备的维修,饮食,交通,通讯,每年固定的体检费等不一而足,至于娱乐方面,譬如图书零食饮料,目前暂且先省省;
其次是学校方面的支出,现阶段他和姝妤还是义务教育,不需要交学费,但每年班费校服费教材费医保费等学杂费也是必不可少的。
这些还都只能算作小数目,以后上了高中大学,学费开销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得在上高中之前尽可能地攒钱——尽管有些难以启齿,但谢翎之心底存有一丝微渺的希望,希望老爸能在他们上高中之前回来,让他松口气,哪怕被骂癞皮狗他也认了。
住在亲爹家居然还能住出寄人篱下的滋味,谢翎之很难表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学费方面不止学校,另外还有他和姝妤的课外班。
姝妤的小提琴刚满十级,已经不用再去上课,她如今也没再报别的课外班……但多少还是要存点钱,万一她以后又有了别的兴趣爱好呢。
至于他自己的散打和格斗。
谢翎之转了转笔,望向窗户外黑黢黢的天空,眉目被夜色染得墨黑。
——也不能停。
他把课程学费列在纸上,随后笔尖移向下一行。
除去这些基础必要的消费不谈,现在还有个相当棘手的问题:姝妤的药钱和心理咨询费用。
谢翎之写下这一项,静默片刻,起身从客厅拿来装药的医院打包袋,取出收据小票,一张张展平了放到桌面,他盯着上面一排排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费用数目,出神良久。
次日,凭借这几年锻炼出的社交本事,谢翎之在QQ和附近一家中学的几个混混那儿打听到了几个办假证的好手,当晚就去订了几项业务,两天后就拿到了全新全假的证件——证明他已经十六岁和十八岁的身份证各一张,滨江四中和申市某985大学的学生证,学信网证书和成绩单。
靠着十六岁的假身份证和学生证,谢翎之先在另一个离家较远的学区找了两个给小学五年级孩子当家教的兼职,每周风雨无阻地去教课,攒够经验后辞了这两家,换了初中生家庭——初中家教比小学赚得更多些。
高中当然更赚,但他这还没彻底长开的面相和言辞谈吐到了真高中生和家长面前估计一下就露馅了。
而且他目前只学完了初中数物化,高中的还没学完,暂时揽不了这瓷器活。
另外一个十八岁身份证和大学证明是用来通过网上兼职验证的。
谢翎之找了个时下热门的搜题app,通过身份审核后,每天做题、录课。
他脑子转得快,绝大多数题目打眼一扫就能出结果,做题手速跟时薪成比例上升,周末要是不用去做家教,他就在家里做题,起初一天就挣个几十一百,后来熟练了,也赚过上千。
初一结束,他靠书上网上各种免费资料和教学视频学完了高中数理化生,然后开始在线上接些初高中一对一辅导,开拓更多的收入来源。
周末别家孩子或在结伴逛街玩乐,或在家躺着坐着悠闲玩手机,又或被鸡娃父母送去上辅导班,谢翎之全天休息时间除开晚上睡觉外加起来不超过一小时,几乎每一分钟都在学习和挣钱。
最初那段最艰苦的时期,他每天一睁眼就是做题训练和找赚钱路子,做题做到过凌晨叁四点,在散打俱乐部训练到骨节肿痛。
每天的买菜钱计算到一分一毛,从这个月算到下两个月,晚上睡不着觉时都在脑子里划拉开支收入。
也是在那时候,谢翎之开始接触各种比赛竞赛,校内的校外的,官方的企业的,学术型技术型武术型,只要有奖金或值钱的物质奖励他就报名参赛。
有了竞赛带来的收入以后,家中经济压力这才终于勉强缓解下来。
谢翎之在家忙活的时候,谢姝妤一般不会打扰他,只静静地坐在床上,尾巴在背后甩来甩去地拍打床铺,歪头看他,或者看书,又或者坐到他身边跟他一块儿学习,在他录课的时候轻手轻脚地悄悄出去